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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登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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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者正是永泰侯世子徐徽宏。

敏心原和晙哥兒、乳娘、曉夏同乘一輛車,此刻聽見陳樹驚喜的呼聲,不由一楞,隨即撩了車簾向外望去。

只見徐徽宏一身寶藍色的湖錦勁裝騎在馬上,外面系著一件兜頭罩臉的褐色蓑衣,然而衣裳未遮住的地方幾盡全濕,顏色都從寶藍轉為深黛。

而後親隨氣喘籲籲地策馬趕上來,見到車隊還在整裝,喜得咧開嘴笑道:“幸好幸好,趕上了!”

敏心見徐徽宏趕到,自然十分歡喜,一手把廂簾掛起,露出半張瑩白的臉來,沖他喊道:“大哥來了!”

徐徽宏策馬上前,到了馬車旁彎腰同她說話:“路遇急雨,來遲了,還望七妹不要怪罪。”

敏心笑道:“怎會怪罪!大哥百忙中能來送我們一程已是十分不容易,更何況還另擇了船。”說著又有些遲疑,“大哥離營出京,不會有人尋你的麻煩吧?”

“這個你且放心,那位還未登大寶。”徐徽宏神色有些淡淡的,“京中風聲雖緊,但正經差事還是要放人的。我此番出京就是領了差,來通州也是順路,任誰也挑不出刺來。”

“大哥有數就好。”敏心說,又見他衣裳濕透了,有些擔心,“大哥可要換身清爽的衣服?箱籠裏有幾身達川沒上過身的新衣,你同他身量仿佛,應是合體的。”

徐徽宏拒了:“我是男子,淋場雨也不算什麽,何況昔日在西北時,再多的苦都吃過,這不過是濕了衣服罷了,還是不必換了,免得耽誤了發船吉時。”

見徐徽宏拒絕,敏心只好作罷。

他又問了許太太和晙哥兒的情況,得知一切都好,行李也都收拾齊全了,就騎馬把車隊從頭到尾繞了一圈,方返回與敏心說:“我瞧著人也好馬也好,都是養足了精神的,既是你們這邊備好了,那便出發吧。”

敏心應了,放了簾子回身坐好。

陳樹打了個響鞭知會後面的車把式,就卸了車軔,跟在徐徽宏背後,一路“骨碌骨碌”地出城向南往碼頭去了。

到了碼頭燃燈塔下,盛家早有人在一旁候著,待見著徐徽宏騎在黑馬上的高大身影,又看其後逶迤的車隊,心知是陸家人到了,立刻擠過人群到了跟前,問道:“可是永泰侯府的親眷?”

陸家管事的應了,這人便上前給徐徽宏牽了馬,引著這一行人往碼頭去。因後來的陸家人多是女眷,故碼頭前早有盛家人派人用帷帳圍出來的通道,通道前還有可供馬車停放的空地。

敏心見到了地方,命曉夏給兒子仔細裹了層大毛披風才抱下馬車,又回身扶了許太太下車。

這時盛家人派了管事媽媽下船來迎接,雙方互相拜見認識一番後,徐徽宏又送了他們上船。

盛家包的這艘船是三桅平底大福船,共有三層,主人家住在第二層。

男客由小廝引著去了盛大人臨時起居的書房,女客則由管事媽媽帶著去見盛家夫人。

敏心命秋雁抱了晙哥兒,自己跟在許太太身後,踏上紅漆木板的小梯到了二樓,只見樓梯口服侍的丫鬟低眉順眼地為他們打起珠簾,才進去,就聽見一個爽利的女聲笑道:“陸家太恭人和恭人來了!”

國朝慣例,授予大臣官職時除誥命外,還會增予大臣的母親嫡妻同等品級的誥命。因陸暢生前是從四品僉都禦史,故許太太為從四品太恭人,敏心為從四品恭人,若有同僚通家交游,均稱品級。

敏心擡頭,只見一個身量頗高的婦人走出來,身穿一件月白色窄袖綾襖,石榴紅繡瓜瓞延綿花樣的褙子,下面系著一條墨綠鑲淡紅色襕邊的挑線裙,頭發是家常樣式的寶髻,插一支赤金菊花頭的花釵,並一把烏木嵌碧璽石的梳篦。並不是如何的富貴,只是家常的裝扮,加上那一把爽朗的聲音,令人只一個照面就心生好感。

盛夫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七、八歲的年紀,臉上帶笑,上前就給許太太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福禮,笑道:“太恭人一路可還順利?”

許太太和敏心上前相互見禮一番,幾人入了內室落座,有小丫頭捧了托盤來上茶。

而後不過閑談寒暄了幾句,話題一轉就到了晙哥兒的名字上來。

許太太望著敏心懷裏的小孫子,臉上是慈愛的笑:“我這小孫兒單名‘晙’,從日夋聲,因落草時恰是日出時分,所以他父親起名為晙。”

盛夫人讚到:“果真是個好名字!”又示意身邊的大丫鬟把見面禮呈上,說:“小小心意,給孩子戴著玩吧。”

只見那烏木托盤上一幅黃燦燦的金鎖項圈,累絲鑲紅寶工藝,十分名貴。

敏心忙道:“這也太貴重了,他小孩子家……”

盛夫人道:“您就收著吧!就當是給孩子補的周歲賀禮。我們兩家有幸同船,那可是百年修來的緣分,不容易啊!”

敏心見盛夫人如此說,想了想,笑道:“那就多謝夫人美意了!”

正此時,門口進來一個小丫鬟,在盛夫人耳邊輕輕說了幾句,盛夫人就站起身來說:“我家老爺說,世子爺見安頓好了,要下船,還請恭人去送送。”

“大哥竟這樣快就要走!”敏心驚道。

盛夫人說:“我家老爺苦留不住,本以為世子爺能留下用一餐便飯的,誰知世子爺道公務纏身,能抽空來送一程已是不易。既然世子爺著實要走,還是不留了。”

許太太也嘆道:“是呢,世子爺那樣的大忙人,能來一趟是有心了。”

語畢,眾人一齊起身,到了甲板送徐徽宏。

徐徽宏朝盛家夫婦和許太太行禮後,覆又對敏心道:“我這邊走了,你們一路小心,我留了幾張侯爺的名帖給你,若有事,就著人送信給京裏,家裏能幫的一定幫。”

敏心含淚道:“小妹知道了。大此去一別,大哥,保重。”

徐徽宏深深望她一眼,又對其他人點了點頭,系上親隨遞來的披風,終是下船離去了。

敏心一時心中悵然。

盛夫人上前來挽了她的手,道:“好妹妹,世子爺既走了,我們這條船馬上要起錨了,外面風大,還是回屋去吧。”

敏心應了,於是盛夫人命了一個叫彩雲的丫鬟來帶許太太和敏心去她們的臥房。

到了船艙,許太太住的是四間帶小艙的套間,敏心住的是三間帶小艙的套間,貼身的丫鬟住後艙室,其餘下人們則住在三層。

彩雲笑道:“還請太恭人和恭人稍事休息,飯菜點心稍後就來,廚房也有熱水備著,若需要洗漱命人去提了就行。貴府的箱籠已上了船,因近日風大浪大,水路不大好走,故這航程預備要走個二十來日,還請太恭人並恭人派了服侍的去把常用的貴重的挪出來,餘下要送到底下去壓艙。”

許太太一路車馬勞頓,已有些疲憊:“辛苦你來一趟。”

彩雲笑道:“這是奴婢的本分,哪裏來的辛苦之說?”

許太太見她進退有度,言語得體,就褪下手上一只絞絲銀鐲子塞給她,彩雲推辭,許太太就道:“既是賞你的,你就接著吧!”

一旁敏心也說:“好姑娘,你接著吧,你家太太又不會怪罪。”

彩雲見推辭不過,就笑著接了,半蹲朝她們一福:“奴婢謝太恭人、恭人賞!”

敏心朝拂冬使了個兒眼色,拂冬心領神會,待彩雲出了內室,就追上攜了彩雲的手道:“我叫拂冬,是我們大奶奶屋裏的,我送送你。你同我講講這船上的事情吧……”

拂冬回來時,敏心正和許太太商議回紹興後的諸事。

“老家的宅子已快十餘年沒有住過人了,雖有陸大石一家子守著時時打掃,但沒人住就失了人氣兒,免不了腐梁朽窗,少不得要重新修繕一番……”

有小丫鬟在屏風外請示道:“拂冬姐姐回來了。”

敏心道:“快進來。”

拂冬繞過屏風,半蹲著行了一個福禮。

敏心叫起了,問她,“可打探出什麽消息了嗎?”

拂冬道:“奴婢送了彩雲回盛家夫人那,一路同她攀談套話,彩雲並不是十分機警的人,倒是很說了盛家的事。”

敏心聞言來了興趣,“具體如何?你且說來聽聽。”

拂冬笑道:“彩雲說盛大人是寧波人,庶吉士散館後點了姑蘇學政,此行是赴任前回鄉省親,盛夫人娘家姓房,是紹興人,成婚數年只得了一個姑娘。”

許太太若有所思:“姓房?那想必是出過一個翰林的房明公家的姑奶奶了。只是瞧她的年紀,卻對不上是哪位排行的小姐?”

敏心因與陸暢成親後只回老家拜見過一次尊長,對當地姻親關系並不是很熟悉,所以只是聽著並不說話。

“盛家包的這條船原是定的巳時出發,因等了我們家上船,所以推遲了,午初用飯,用完飯午時三刻從臨時停靠的小碼頭出發,開到通州大碼頭采買補給,今夜仍歇在通州港,等後半夜雨雲散了再正式起錨。”

“怎地還要等半天?”許太太有些疑惑。

“彩雲說,一是因連日大雨,不好走船,聽船老大說船上有經驗的夥長看出今天夜裏雨就要停,所以就推遲了時辰,二是盛夫人料想我們家多是北人,不常坐船,若有暈船不適的,先開到大碼頭,那有許多游醫專賣暈船藥的也便利,所以一來二去,就定好明天再走。”拂冬道。

“既然如此,那讓各房人理好箱籠後就都回去歇著吧,晚上就要開船了,這倆天大家也累了,早點睡吧。”許太太歪在床上,輕輕揮了手。

敏心告罪一聲,留了許太太身邊服侍的丫頭,帶了剩下的婆子丫鬟退了出來。

回房後敏心也累得恨不得倒頭就睡,吩咐了一句讓乳娘看好晙哥兒,讓林嬤嬤到了用飯的時辰來叫她,就由秋雁服侍著卸了釵環,脫了小襖,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睡著了。

到了午初,林嬤嬤果然來叫了敏心起床,她靜坐了半晌,然後開門喚人來與她打水洗漱,又重新梳妝。

正巧兒許太太派了小丫鬟來請她去許太太那用飯,她又換了身家常的素凈衣服,因不見外人,只是披了件白絹的褙子,戴了朵白花。出門前攬鏡自照,見眼角雖紅,但並不明顯,妝容無不妥之處,就帶了小丫鬟移步到了許太太房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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